他乡非吾乡（二）

小妖

一夜秋风薄，一雨飞花落，
一朵白云飘过，字句落墨，
一片乌云压顶，萧风瑟瑟，
拎一炷香，每一念，
世间太窄，愿天上的您，
不管青山碍，
更著溪江放歌
外公的祖辈是川西的大商家。听外婆说老祖先曾经任职于朝廷中枢部，位达宰相。在一次政权争斗中，不愿妥协去牺牲受灾百姓的利益，导致雷霆震怒，预感灾难的即将来临，连夜出宫写下家诗一首作为日后家族相认的证据，告知儿孙们未来的后代传承就以家诗的字排辈分，遣散家族子弟分散四处逃命。外公的祖辈这支最终逃到川西后安家落户，经过数代努力，黄家几乎垄断了川西到西藏的生意，在川西，大批佃农随着主家而姓，这竟然成为演员黄宗英找到我母亲家族的主要原因之一。此乃后话。花开两朵，各表一支。
到了清末民初，土匪强盗层出不穷，军阀更是横行霸道，三天两头来威胁盘剥，母亲的爷爷意识到政治和军事上没有势力只能被人欺负，于是花钱买官，送一个儿子到军队上做了旅长，一个做了当地市长，从此大宅无恙，生意兴隆，暂时无人敢来骚扰，巧取横夺。
外婆是从邛崃嫁过来的，清秀脱俗的异域长相，温柔贤惠又老实本分，与仪表堂堂，聪明且有责任感的外公倒是琴瑟和鸣。很快，婚后的外婆产下第一个男婴，算是当头彩，在那个男孩为尊的年代，这无疑是身份的保障，可遗憾的是之后外婆连续生了4个女孩。我母亲是第三个女孩，当祖爷爷要求外公再娶妾以添丁为由时，外公果断拒绝，他的坚定抉择多少保障了外婆在家族的地位。然而善良敦厚的外婆依然受其他妯娌的欺负和编排，在大家族里，如果没有足够男丁和智慧，是很容易被挤兑，排挤的。外公有四兄弟和三姐妹，两个兄弟出外当官，老大天生胆小懦弱，却又爱耍小心眼，还成天喜欢炮制五行散，准备给自己和祖爷爷服用，长生不老，像乌龟一样活它个千年万年。外公无疑成为家族生意的顶梁柱，常年在外跑生意，穿梭于川藏之间。无法很好地照顾，保护本分善良的外婆，索性把外婆和女儿们搬出大宅，在后院山坡的偏院里。几个女儿们也在这个偏院里度过安定美好的小段童年。母亲的爷爷请来了私塾先生，居然是一位喝过洋墨水的，正是这位先生的启蒙，开启了黄家子女们对西洋文化的认知，不仅要求通读四书五经，还开始了英文的学习。但很快日本人打过了武汉，四川岌岌可危。日本人的飞机成天在天上乱丢炸弹。外婆心中充满忧虑，给每个人准备了一个包袱，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几个锅贴，让女儿们随时准备着，如果有情况，就各抄各的包袱逃命，还说如果跑散了，就到祖庙口聚齐，不见不散。母亲很兴奋，觉得那样的生活很有意思，像过家家儿似的，比每天被先生揪着背书好。外婆的忧虑日渐加剧，生怕炸弹不长眼掉到家里屋顶上，连尸首都收不全。母亲的大姐却希望炸弹掉在大宅上，把那刁钻的妯娌们和不讲理的姑子们全炸死才好。
外婆说：你太歹毒，哪有这样咒家人的？
母亲大姐说：谁让她们老欺负咱们？
母亲说：要是把您打死了，咱们也不见不散？
外婆让她们都闭嘴，一个比一个说话不着调。
私塾先生走了，去参军打日本人去了。黄家的子女们都开始了放羊模式。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段时间，祖爷爷就把几个读书厉害的子女送到雅安去读书，包括母亲，从此，母亲只能一个月甚至几个月回家一次。小小年龄就开始了寄宿制的生活。
母亲说：那时候啊，就巴不得赶快放假回家，想妈妈。
外公依然常年在外忙碌，为家族不辞辛劳，可这份披星戴月却导致日后的泼天大难。
那是四川解放后，一天，解放军冲入川西那个城镇和大宅内，厄运就在此起彼伏地喧嚣哭叫声中拉开序幕，让外婆，这个弱小的女人在惊涛骇浪而连绵不断地斗争中残喘。
解放军进城，将所有人赶到祖庙里，让男女分列两边，一位军官严声厉呵，谁是族长？站出来！当年的族长，大爷爷胆小怕事，成天准备长生不老的他自然已经吓得半死，推说家里生意都是老三打理，于是外公，这个老三主动站出来说自己是，当解放军带走外公的那刻，外婆的天也倒了。被带走的还有两位在外做官的兄弟留在老家的男孩子们。而剩下的所有女人和孩子们被赶出大宅，没收家产，下放农村。
在农村的苦我重未听外婆提及，我想那一定是不堪回首的。直到多年后和大表姐的闲聊中，才窥见一角。大表姐基本是外婆带着，在农村度过的青少年。一天，12岁的大表姐从河边洗完衣服回家，见外婆不在屋里，听说大家都集中到村里的大廊坊里批斗坏分子，于是不知情的她一路小跑去找外婆，进入大门的那一刹，她惊呆了。外婆被绑在一条长凳上成十字形，板凳被呆在半空，外婆就那样晃来晃去，她那双因缠足而早已分不清指头的小脚已变成紫黑色，肿得老高，肩上扛着大木板，上面写着地主婆，国民党反动派，特务，一个公社干部带着红袖套，拿着一根粗木棍气宇轩昂地给村民讲述着什么，乡长站在旁边。而村民，大多受过外婆的资助，都沉默不语，或把脸侧到一边，不忍看这残酷的一幕，一群不懂事的小孩却拿着石头砸向外婆，还跟着叫喊几句，外婆无法躲，被打得青一块，紫一块。表姐哇的就吓哭了，愤怒地朝着那群曾经和自己玩耍的孩子们冲去，厮打谩骂起来，这位公社干部走过去使劲拽住表姐，狠狠地哐了她一嘴巴。表姐被打蒙了，然后疯一般地和那个干部扭打起来。乡长，哑巴舅舅和几位平时经常得到外婆照顾的社员赶快去拉架。
表姐对着乡长大吼：你家婆娘死了，娃儿生病时，是哪个照顾他的？你个没良心的板板，老子和你拼咯。。。
乡长无言以对，纠结的目光看着表姐，然后对着哑巴舅舅边比划边说：哑巴，把她拉走，老子不和她计较。
不知表姐哪里来的力气，就是死拽着乡长的衣角不松手，嘴里不死不休的咒骂着，哭喊着，批斗会不得不提前结束，有村民放下凳子后，我可怜的外婆啊，已经如一滩泥一样，瘫软在地上，无法动弹。是哑巴舅舅背着她回去的。这位父亲不爱，母亲不疼的哑巴舅舅算是外婆抚养，接济长大的，也许因为这份母爱般的恩情，他成为文革间外婆的有力保护伞和帮助者。更是在之后的批斗中顶替外婆，一次次受到体罚和